創新求變 源遠流長 不廢江河萬古流 
──王榮文

2005年7月《新觀念》雜誌封面故事 黃如伶◎訪問

遠流出版公司的董事長王榮文,是一位「左手談文化理想,右手講經營績效,中間用創意腦袋」的出版人。他永遠在尋找有潛力的創作者,提供出版製作的服務;他長期地觀察出版趨勢、研究閱聽人的需求,提供商品與流通的服務,這使他掌握了傳統出版競爭優勢的核心能力,也磨利了他前瞻的眼光。2005年,遠流出版公司將在九月屆滿30周年,目前,遠流一年出版300多種新書,600多種重印書,總銷售量約五百萬冊,30萬個遠流讀書會會員,年營收超過五億元。在七月底甫揭曉的金鼎獎入圍名單裡,遠流以九大類、10個入圍名額,成為最大贏家。王榮文用他的理想、專業、和創意腦袋,成就了出版人的自主與自在。

暢享自由的滋味,探索人生的方向

《父母給予王榮文充分的自由、信任、尊重、富裕感和慷慨心,成為一生取之不竭的溫暖與幸福。》

清晨六點零三分,糖廠小火車的汽笛聲響了,喚醒田野鄉間寧靜的早晨。
「我從家裡跑出來,去追火車……」從義竹一路坐到新營,再轉車到嘉義市下車,從火車站走到縣立嘉中,腳程還有40分鐘。

下午放學以後,在40分鐘的回程裡,「因為學校列隊推進的速度比較慢,我走到半路,到噴水池,就離隊了,溜到當時嘉義醫院附近的租書店,用五毛錢,看所有的漫畫書。」就這樣一直看到初中三年級,將要去台南考高中。「有一天我準備溜隊時,有一個同學講了一句話,意思是說,『都已經長那麼大了,還在看漫畫』。」

「不知道為什麼,從那一天開始,我停止了看漫畫書。」

王榮文說起這段往事,敘述他在成長中所獲得的自由、信任,與探索的歷程。

自由感與富裕感成為一生的資產

王榮文出身農家,父母是台灣典型的農民,辛勤克儉。王榮文回憶,父母是憑藉著責任心和意志力教養子女,雖然貧窮困苦,卻願以自己無悔的付出換取下一代發展的機會。時至如今,媽媽的許多話和對待仍然深深烙印在記憶中,影響王榮文的生命態度,成為他奉行一生的圭臬。

王榮文在家排行老七,上有三兄三姊,下有一弟一妹。他說:「有些人出身農村,他的感受是貧窮,但是,我的感受是富裕。」因為農事繁忙,所以父母給王榮文的是「你無法想像的自由」;加上觀念上對讀書人的看重,功課很好的王榮文自然得到相應的尊重。

小學畢業之後,王榮文沒考取省立嘉中,所以只好就讀保送的嘉義縣中,天天從義竹到離家32公里的嘉義市念書。媽媽說,「窮路不窮家」,怕孩子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裡,一定有不方便的時候,所以對於王榮文經濟上的給予總是很大方且信任地「要五毛,給一塊」,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不但沒有打折,還多給,這培養了王榮文的富裕感。

母親還常常說,「有量(度量)卡有福,古意(老實)卡有底」,教育他對人要心寬而厚道。王榮文說:「媽媽的話在我的成長體驗當中,影響很大;當你有能力的時候,可以去幫助比你沒有能力的人,這句話使我感到自己寧願做一個可以慷慨的人。」

在母親90多歲過世的時候,王榮文寫了一篇文章,文中自然而然地引述母親常說的話,回憶母親的氣度與自己對母親的懷念。充分的自由、信任、尊重、富裕感,留給王榮文一生取之不竭的溫暖與幸福。

多方嘗試,發展最大的自己

嘉義縣中畢業之後,王榮文沒有考上第一志願台南一中,上了台南二中。高二時,他擔任校刊編輯,並嘗試寫詩,是他與編輯工作結緣的開始。高中畢業,考上了政大教育系,展開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

大二時,王榮文進入系刊《杏壇》,當了兩年總編輯,對編輯工作有了更近一步的接觸。大三時,在教育部《海外學人》月刊擔任學生記者,繼續探索自己的興趣和能力。

在《海外學人》採訪的經驗讓王榮文發覺了自己內向的一面。約訪學成歸國的傑出學人時,每每要克服心中的距離感與面對未知的緊張情緒,才終於能鼓起勇氣按下門鈴,王榮文於是清楚了他與記者這個角色之間的距離。

最後,王榮文為自己的未來檢驗出五種可能:學術研究者、社會工作者、記者、教師、出版人,他確信自己能從其中的某個角色來「發展最大的自己」,然後全力以赴。

也是在《海外學人》期間,王榮文認識了當時的總編輯鄧維楨,鄧維楨問他的志趣,王榮文當時回答,希望將來能做一名有影響力的出版人。鄧維楨將這個誠懇的答案記在心中。

「由於我的生性害羞,又自認為創造力有限,所以當大學者和大記者是不適合我的;但是在編輯的經驗上和與人的互動中,我享受到很大的樂趣,所以我選擇了成為一名出版人。」

此外,年少的暑假,王榮文相約與好友騎腳踏車環島,餐風露宿,鍛鍊毅力。過程中因為得到陌生人的善意照拂而心懷感恩,也因為看到各地窮困的人而期勉自己能發展助人之能。

回想起來,這些都是王榮文今日所以成為出版人的緣分和準備。「我編系刊、演話劇、單車環島、考學生記者等,在各種機會裡探索興趣,認識自己,培養能力,並且從一步一腳印中累積出一些信心來。」他說:「我從找自己的興趣的過程裡,獲得了很大的快樂。」

在他自我規畫的人生五個可能的角色中,雖然出身教育系的他沒有成為教師,但遠流以扮演「沒有圍牆的學校」自我期許,王榮文就是校長;雖然他沒有成為社會工作者,卻以專業出版人的身分投身社會服務,參與多項NGO的公益活動,目前並擔任人權教育基金會董事長;雖然他也沒成為學術研究者,不過從2003年起受聘為台北藝術大學藝管所兼任教授,與研究生分享他豐富的實務經驗。

認識自己是一生的功課

和王榮文有過幾次訪談,在互動中,我發現他是一個善意而有童心的人;他認真地對待每一次的訪問,誠懇地回答每一個問題,他敞開心胸,自在樂觀,喜歡打趣,笑聲溫暖而爽朗;一談起他的專業,他又是專一地,嚴肅地,條理分明地解釋著他的理念和理想,始終保持年輕旺盛的學習力與開拓力。這樣的CEO,總讓人感覺有種天之驕子的幸運。

王榮文說,自己一路走來,確實一直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對每個階段相助的貴人,他都滿懷感恩。但他在求學時期並非總是考上人人稱羨的第一志願,其實從嘉義縣中、台南二中到政治大學,全都只是摘銀不摘金。

今年六月,王榮文應省立嘉中之邀,為被升學壓力逼得透不過氣的高中生演講,給他們一些鼓勵。王榮文拿自己做樣板,教孩子們要多方嘗試,尋找自己的興趣,找尋自我認同。王榮文的成長,其動人之處正如同那位主持演講的老師所言,「不能考上第一志願的人,一樣可以有自己的廣闊天空。」

接著,王榮文回政大教育系,和學弟妹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因為,教育系畢業的王榮文,卻走上了出版之路,並且是如此地成功,不知其中因緣者,是很不解的。

在演講中,王榮文特別分享了對”Know Yourself”的思考,因為這個問題是教育學、心理學和哲學的中心課題。「企管書上強調可用SWOT分析來評估企業或其產品服務的優點、缺點、機會與威脅。對個人來說,也是一樣。了解自己的獨特之處,避開弱點,找能與自己互補、能彼此激發創意的夥伴共事,就能有所發揮。」「在公司裡,我發現較優秀的主管,會主動來找我談他的興趣特長弱點,也告訴我他想尋找和自己互補的工作幹部,這種部門是我最放心的。」

王榮文投身出版30年,每一個階段的自我期許、所接觸的人事、所擁有的資源、所處的環境,都不一樣。「因此更須了解自我,才能整合資源;有了相應的身分和實力,才能一步一腳印地築夢踏實。終於,我發現,認識自己,原來是一生的功課。」

求學時期的王榮文常在暑假與好友騎單車環島旅行


緣結出版追夢,發展專業,收穫友誼

「吃草是羊的生活、羊的工作、羊的娛樂。」王榮文說:「出版是我的工作,我的娛樂,我的生活。我自認是幸福的人。」

夢想起飛的地方

1967年,王榮文北上來台北念書,當年跑租書店的孩子變成了跑文星書店、新潮文庫書店的知識青年,自由主義的思想,啟蒙了無數年輕人,鄉下孩子的視野也變得開闊。

王榮文退伍那一年,鄧維楨記得王榮文說過,將以出版為人生志向,於是找他合作。王榮文以初生之犢的勇氣,在1973年10月參與《太平洋》雜誌的創辦,成了發行人,就此一腳踏進了出版界。

在政治戒嚴的時代,思想與言論受到嚴重的箝制,新聞性雜誌難以堅持平衡報導的理念。形勢比人強,雜誌生存不易,經此一役,王榮文更加肯定自己的生涯要投注教育,而非政治改革,因此雜誌發行不到兩期,就憾然結束,用僅剩的資金,在1974年和鄧維楨、沈登恩三個人成立了遠景出版社。

遠景時期,鄧維楨負責編書,沈登恩負責賣書與經營,王榮文幸運地跟著兩位出版老師學習出版的實務。黃春明的《鑼》、《莎喲娜啦.再見》以及暢銷書《開放的婚姻》,讓初試啼聲的遠景,第一年就賺了錢。

王榮文說,「遠景時代是我出版能力養成最重要的時候,讓我了解到跟不同的人配合會產生不同的火花,及創辦專業出版社與綜合性出版社的分別。我從鄧維楨身上學到編輯人的氣勢與寬度,從沈登恩身上學到勤勉與對市場的敏銳度,以及他對每一位作家剪報檔案細心整理的功夫。」

1975年,王榮文在鄧維楨、吳靜吉、薇薇夫人的協助下,創立遠流,成為他一生志業的主體。隔年,他買下文星書店在安和路圖書室七大卡車的藏書,對王榮文而言,他也許買到的並非珍本,他說他買的是一個夢想、一個理念,或者說是一個典範。遠流,成為他出版夢想的發端。

出版是工作、是娛樂、是生活

1977年,王榮文首度榮膺台灣金石堂書店的「出版界年度風雲人物」,30年來,遠流獲得無數獎項的肯定。今年,面對遠流30周年,心情是很值得玩味的。

「啊!沒有一個行業比出版更好玩的了!」王榮文說著,舒暢地笑了起來。

經營一個曾被日本評為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出版社之一,王榮文引述作家黃春明的話「吃草是羊的生活、羊的工作、羊的娛樂」來比喻遠流對他的意義。他說,「人在尋找興趣、工作和娛樂時,如果能夠三者合一,不就是最幸福的人嗎?」遠流對王榮文來說,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娛樂,我的生活。」

「當你找到一件值得投注熱情的事,即使從早到晚,你也會不以為苦;並且,因為有趣,時時可以發掘變化,創造高潮,又能獲得足夠收入,因而能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永續經營。」

王榮文喜歡接觸作家學者,也許是談出版合作,也許只是開心地聊天,也許是為特定的目的在找創意。他深愛發問,他接觸的人又多又精彩,因而他享受在工作過程中充滿無窮的學習樂趣,他的確著迷於這樣兼具知性與感性的生活。

然而出版工作畢竟是一個複雜繁瑣的組織行為;要把出版做得有趣好玩,可以持續地玩,能夠玩到什麼樣的境界,取決於各部門與人才的創意、專業、動力、人格特質等因素。這說明了除了工作的熱情之外,還需要有經營的能力,才有後續的一切可能,否則,無法生存時,只有把工作、娛樂與生活加以分割了。

態度決定命運

然而世事總不會永遠平靜無波,事業裡,永遠有考驗。

就在第一次訪問當天下午,董事長辦公室裡的電話不斷響起。原來,一本已經付梓、即將上市出版的新書內容引起了學有專攻並孚有眾望的顧問強烈地否定並反對出版,在中斷訪問而進行的危機處理會議裡,王榮文心平氣緩。他面對一位自己尊敬且重視的顧問、同時也是朋友,對自己的出版品表達強烈的反面意見,那一刻,我看見一位資深出版人迅速釐清出版的價值與出版人所面對的問題。

在王榮文做出決策之前,面對預知的爭議,在不是咎責懲處的前提下,他要知道,編輯部門做了什麼樣的專業處理?如果取用遠流「出版的蔡元培主義」來檢驗,該如何決策新書發或不發的處置?該如何維護遠流,或者說是自己,與朋友間受衝擊的共識基礎與受考驗的信任?但又要顧及不傷害編輯部門,不使他們喪失專業的自信?

我在場完整地經驗了這一個緊急會議,對王榮文「態度決定命運」的信仰,有了更深切的體認。王榮文在整個危機處理過程中,不慍不火地傾聽敘述、傾聽意見而不感到痛苦,他在傾聽中釐清脈絡、找尋解決問題的創意,收獲了對夥伴的更深入了解。從對所敬重的顧問、記者坦率相告開始,到事件落幕,因為他專業出版人與遠流CEO的身分、因為他所選擇的態度,處理危機反而成為一種享受;因為他選擇學習,而不是暴怒,讓他收穫更多。

精明而厚道的出版人

柏楊說王榮文是「精明而厚道的出版人」。在《柏楊版資治通鑑》第10年完工慶祝時,柏楊有感而發地這麼說。

1980年,遠流推出李敖策畫的《中國歷史演義全集》,當時,遠流以大膽創新的大規模報紙廣告促銷套書,造成大暢銷,並影響同業紛紛跟進製作大套書,掀起台灣出版史上的套書製作風潮。這個成功為遠流日後實踐更大的出版企圖奠下根基,同時開啟了遠流對台灣出版業的影響力。

1983年,遠流以雜誌書的出版方式推出《柏楊版資治通鑑》,改變了套書結構的風險,也改變了一般人讀書的方式,但是出版過程並不完全順利。由於柏楊傾盡心力地翻譯寫作,使原本計畫三年要做完的雜誌書,最終花了10年才完成。

這牽涉到對讀者的信諾與交易是否誠實公平,考驗著王榮文危機處理的智慧。

王榮文選擇以公開、誠實的態度面對所有的問題。他首先登報公布,《柏楊版資治通鑑》雖然未能如期在三年內完成,但是遠流將支持柏楊繼續翻譯,同時一一寫信向訂閱的讀者道歉,說明由於作者的認真與遠流計算錯誤,導致不能如期履行出版契約的承諾,為免讀者權益受損,遠流將退費或續訂的選擇權交到讀者手中,完全尊重讀者的決定。

雖然當時,遠流也可以用「每期都是扎扎實實15萬字」的理由,強辯沒有欺騙或違約的問題,但是王榮文沒有這麼做,因為遠流還是希望能獲得讀者的支持,希望能將化整為零的《柏楊版資治通鑑》完整出版,希望遠流能源遠流長地經營下去。

王榮文用他的誠實與說理能力處理出版的危機,不為一時近利而粗糙地放棄可能雙贏的結果,面對危機,認真處理到最後一刻。我們有理由相信,精明,是說他成熟而專業的出版本事;厚道,是說他取所當取、不自私、不貪求。

出版的最高境界是名利雙收

1985年,遠流再度以出版業的火車頭之姿,推出《大眾心理學全集》,以單本書的累積來架構套書,可說是化零為整的出版企劃,掀起對心理學說的研讀熱潮。至今,這套全集仍是大專學生乃至於一般愛書人口適讀樂讀的心理學自助讀物。

這幾套大企劃,在當時看來是創舉、是實驗、也是冒險,卻也帶來空前的成功。

王榮文善於針對每個人不同的專長開發各種出版的可能性,期許遠流成為出版人「理想與勇氣的實踐之地」。外人看似始終如一的出版公式,王榮文卻是以創新與開發為先,心理館、台灣館、電影館、傳播館、兒童館......每一個出版主題都標識著遠流向前的理想與活力;他用「活著才能發光」鼓勵工作夥伴,用自信、誠實、專業與出版創意,努力尋找所有的經營技術來創造不同,成就了一次又一次交織理想與勇氣的出版實驗,讓理想的生命之火延續燃燒。

王榮文常說,出版的最高境界是名利雙收,這句話,是他視出版人為創作者和閱聽人之間的橋樑角色;他要讓有獨立創見的學者享尊榮,要讓能寫出好文章的作家享大名、名利雙收。他相信只有公司的品德和專業產銷能力得到認同和信賴,他就能實踐「知識創價,其樂無窮」的境界,同時也收割彼此名利雙收的豐甜成果。

王榮文透過出版,和金庸、柏楊、曾志朗、洪蘭、鄭石岩、吳靜吉等作者建立的合作關係,是緊密的事業夥伴,也是要好的知己朋友。

2005年八月,為了推動兩岸的文化交流,以愛的氣派倡揚「愛與和平」多年的郭承豐,邀請王榮文共襄盛舉,希望透過遠流出版的台灣藝術、人物、保育、語言與歷史文化等書籍,在上海做為兩岸人民互知的橋樑,王榮文慨然應允捐贈遠流書籍數套,置於「上海本色」供來往兩岸人士浸淫書香。就這樣,又結交了一位朋友。





2005年6月,王榮文陪伴81歲的好友金庸 (左)
前往英國劍橋大學接受榮譽博士學位,趁空
檔參觀校園時偷閒吃冰淇淋消暑

 

迎接數位浪潮的挑戰,前瞻無限可能的大未來

「至少在我性格裡,不會在面對新挑戰時不保持樂觀。迎接挑戰,即使最終沒有成功,美好的一仗打過,我已享受了過程的樂趣。」

用熱情,追求自主與自在

吳靜吉形容王榮文是一位「左手談文化理想,右手講經營績效,中間用創意腦袋」的出版人。王榮文和他的遠流,永遠在尋找有潛力的創作者,提供出版製作的服務;長期地觀察出版趨勢、研究閱聽人的需求,提供商品與流通的服務。這使他掌握了傳統出版競爭優勢的核心能力,也磨利了他前瞻的眼光。

王榮文的企業經營哲學只有兩個字:熱情。他用一生的熱情投入出版,他知道,有熱情,就有學習的企圖,願意接受挑戰,願意前進。王榮文說,「我感覺到自己學習、創造的熱情和企圖,一直燃燒著。」在用人方面,也是如此簡單,因為「你用了一個有熱情的人,你就不需要去管理他了。」

遠流從原本5人的小出版社,變成一個成員150人的公司,業務量隨之大增。近十年來,遠流以SBU(Strategic Business Unit) 利責制,演練公司經營的自主自在,在編輯部門為SBU責任主編人,在行銷部門為SBU責任經理人。以編輯部門來說,目前大約有12至16個SBU單位,由每一位主編帶領數位編輯夥伴,從選書到績效,經營著各自認同、有興趣的出版主題。

王榮文將權責完全下放。「主編的核心工作是選題的決策、製作的研發、作家的經營、意見領袖的連結、讀者社群的累積。」每一個SBU必須面對成本的平衡與績效的勝出,求該單位經濟的獨立自在,並換取選書決策權的完全自主,實踐其部門和公司都認同的價值理想。

透過每月一次的「SBU談話會」,王榮文和同事透過個案研究,分享出版個案的成敗經驗,檢討得失,帶動組織學習,來確保每個SBU都是可以自主自在成功經營的。「如果我們每個SBU都是健康的,就有機會在每個出版領域競爭中勝出,遠流就沒有理由被淘汰。」目前,遠流還有兩三個SBU仍處於虧損狀態。

創造不同,享受變動

王榮文說了一件有趣的童年往事,來突顯「不同」的價值。

「我的印象很深刻,小學四年級開始,我就不吃魚了。」是因為被魚刺梗到的餘悸嗎?不是。是怕魚的腥味嗎?不是。是因為悲憫蒼生的素食情懷嗎?「可我還吃肉啊」。「吳靜吉博士的解釋我最能接受。他說我是在向媽媽撒嬌。因為從我不吃魚之後,媽媽總會特別幫我準備一個蛋或一片肉,我就和兄弟姊妹們『不同』了。」

王榮文說,出版的趣味讓他在不變的環境中享受到變動的樂趣,著實滿足了不喜歡了無變化的他;所以他總是企圖創造不同、企圖創新、企圖讓工作更加有趣。「有了創造不同的企圖,為了這個企圖,你就會去學習,企業就會向前推進。」

「換個角度來說,我所有的好奇心,都是緣起於對『人』感到興趣。」的確,王榮文充分利用每一次與人對話、腦力碰撞的機會,企圖創造新奇。即使面對這一次的採訪,他都說:「希望今天透過你的訪問,激發出我的新觀點。」

經營不變的本質

在被問到有關「時間管理」的問題,王榮文引用維京航空CEO的答案,也說:「作為遠流的CEO,我發現我一樣用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處理公司目前正遭遇的困難,用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處理未來會遭遇的困難,另外三分之一時間,參加公司或公部門或社會公益活動,代表遠流品牌,行銷遠流價值。」

我接著問,什麼是未來會遭遇的困難?「像數位時代的挑戰,電子書、電子雜誌取代紙本書的時候,遠流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面對未來,王榮文回歸出版的本質思考,他說:「出版產業或者文化產業都有一個共同核心,那就是智慧財產權的開發、加值與經營管理。過去遠流只經營出版權,未來我們要多在著作權的經營上用心。因為只有經營著作權,即使面對知識載體的變化、資訊軟硬體不停的更新,內容永遠是王,閱聽人需要的是真正好的內容。我們的責任就是滿足他們的需求。不論用的是傳統紙本或數位出版,遠流都要扮演重要角色。為了實踐這個理念,公元2000年我們成立「智慧藏學習科技公司Wordpedia.com」,這四五年來所開發的線上《大英百科全書》、《中國大百科全書》、《台灣簡明百科全書》以及《光華雜誌》、《科學人雜誌》、昆蟲、魚類、古蹟、原住民……等數位內容學習知識庫,都有可觀的成績。最近,遠雄企業集團在建造『數位家庭未來城』的時候,特別邀請遠流成為他們的策略聯盟夥伴,讓這些優質內容可以光纖到府、彈指可得。」

「我還可以再舉兩個例子說明。今年三月開始,遠流和蔣友柏的橙果設計公司每週開會一次,就遠流累積三十年的內容,嘗試將它視覺化、具像化;第一個研發的案子是從金庸小說裡「韋小寶的骰子」出發的。設計的成品真的很漂亮,我們相信產品推出的時候也會很轟動。雖然成品不是書,但我是用經營著作權的概念來經營「橙果設計‧遠流出版」的文化創意產品。

另一個例子,是我決定成立「影音光碟館」,準備投入紀錄片的出版、發行,我相信未來是影像作家的時代;過去的作家用筆,現在的創作家人人用得起攝影機。我邀請李道明、陳斌全、吳念真、小野幾位好朋友,擔任選片委員,希望為社會發掘優秀的紀錄片導演,盡出版人的責任。雖然它的成品也不是書,但遠流經營的正是不變的「著作權」本質。

樂觀期待下一個無限可能的30年

我問王榮文,今年遠流三十週年有沒有安排什麼特別的慶祝活動?他說已經邀請金庸先生九月訪台,但具體的活動創意尚未定案。他正跟他的夥伴們積極動腦中,他希望到時候能給遠流的作家和讀者們一個驚喜,此刻他也不確定將會有什麼驚喜。

這幾天他正在準備一篇講稿,是他接受中國新聞出版總署之邀,將在8月30日前往北京『2005北京國際出版論壇』發表演說,他準備以《遠流在台灣,第一個30年》為題,和大家分享過去30年裡遠流和台灣出版人生根茁壯、創新發展的故事,我相信他一方面在整理過去的經驗,一方面也在思考對下一個30年的期許。